
《玄奘笔下的无垢称真实身份初探
――兼及对口传教授的传统经典鉴证》
中国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金刚师红
内容提要:
本 文基础于佛教口头传承对维摩诘真实身份的解密,以玄奘译本《说无垢称经》为主要研究对象,揭示无垢称在玄奘笔下所隐伏的密宗圣者胜义僧的历史真实,从传统 经典角度匡正格义佛教对维摩诘“居士”形象的错误定位,从而解除这一误读所已经并可能进一步引起的对“居士”佛教的误解,同时呼吁对佛教口头传承的重视和 研究。
关键词:
维摩诘 无垢称 格义 居士 菩萨 胜义僧 总持 持明密教
正文:
口头传承 历史真实
维 摩诘在中国社会是一个脍炙人口的在家修行人,自古以来,被佛教信仰者引为荣耀,尤其是诸多事例证明,许多有着高品味精神追求的文人,他 们以维摩诘为效法榜样,甚至以“维摩诘”自诩,如唐诗人王维字摩诘,“维”“摩诘”三个字,寄寓了虔诚信佛的整个家族对他殷切的期待,而他也果然不负 所望;苏轼“维摩示病吾真病,谁识东坡不二门。” 1 以维摩诘不二至境为自己的精神像征;甚至一向被人们视为道家文化代表的唐诗人李白,竟然也以维摩诘的本来身妙喜国金粟如来 2 自 称说“金粟如来是后身”……当然,其实早在唐以前,《维摩诘经》对中国文人学士的影响已然存在,正如胡适所言:“《维摩经》为大乘佛典中的一部最有文学趣 味的小说。鸠摩罗什的译笔又十分畅达,所以这部书渐渐成为中古时代最流行 、最有势力的书。美术家用这故事作壁画;诗人文人用这故事作典故……残本的唱文便是用通俗的韵文,夹着散文的叙述,把维摩诘的故事逐段演唱出来。” 3 因而, “晋以来的名流,每一个人总有三种小玩意,一是《论语》和《孝经》,二是《老子》,三是《维摩诘经》” 4 ……总之,尤其是在这些名闻遐迩的文化人的追奉之下,千年以降,言居士必言维摩诘,言维摩诘必言居士,“维摩诘”已经成了一个学有所学、修有所修、证有所证的在家居士的代称。
但是,实际上“居士”二字,只是格义佛教时代的一个痕迹,用中国的观念来套用古天竺的在家人修持,“事实上,它不仅是不能够形容在家人,而且可能还是个误读、误导。” 5 格义在佛经的翻译史上,被鸠摩罗什及其后的佛经译者所诟病,认为导致古天竺时期佛法在中国传递的某些误谬。但是,这个词毕竟还是在延用着。
中 国汉传密宗-圣密宗古梵密金刚禅佛教传承得自古天竺圣者维摩诘,正是以佛经中所记载的、古天竺确有其人的维摩诘作为古天竺的第一代祖师,其当代宗长薄伽梵 智及维摩诘有着与佛经中的维摩诘一样的法名。这一传承的揭密,已经得到了斯里兰卡流传千年的贝叶经、台湾千佛山古梵密传承人上白下云老禅师,包括北京大学 楼宇烈教授等的左证 6 。 薄伽梵智及维摩诘宗长在澳洲塔州官方电台广播圣密龙讲中,次第深入,层层剖析了“居士”一词的格义化误用,诠说指正当时的维摩诘并非我们想像中的一般在家 佛弟子,而是释迦牟尼佛祖在当时的古天竺亲自导演并与维摩诘同台共演、秘弘于世的佛梵持明密教的代表人物。智及宗师说:
圣密行者,圣密上师,圣密长老,圣密天口长老的圣密行,只能够讲是薄伽梵的外眷属、内眷属、胜眷属、圣眷属。 7
显然,作为维摩诘传承人对维摩诘其人其证的解读,这是值得我们关注的。
而笔者此文,则将立足于对玄奘译本《说无垢称经》的讨论,进一步考察探究玄奘笔下的无垢称――维摩诘的真实身份。
在 其弟子窥基大师的《疏》论中,声称此译纠正了许多前译的错误。但其译本远不如鸠摩罗什译本流传广泛,因此世俗中人往往只知道“维摩诘”,而不知“无垢 称”,尽管如此,玄奘大师作为精通汉语的本土人士,同时具有丰富而全面的古天竺佛教文化,可谓见多识广、造诣深厚,以及作为唯识弘传者,他对名相使用极为 细密严谨,所以,玄奘译本《说无垢称经〉,应该是一本可以进一步契入、趋近、明确古天竺“维摩诘”真义的可靠经典,而且,也能够帮助我们进一步探索与考察 口头传承所揭示的命题。
以下的讨论,我们依《说无垢称经》的翻译,将“维摩诘”称为“无垢称”。
奘师译本 称号纷呈
细 细研读,条剖缕析,可以看到维摩诘经的玄奘译本《说无垢称经》中虽然也常依格义称无垢称“居士”,或称无垢称为“大居士”、“大士”、“菩萨”,但是这些 称呼所运用的时空、缘起都饶有趣味,由是,深谙古天竺佛教状态与精髓的大译经家玄奘对“无垢称”的定义,确实成了一个值得我们“反思”的命题。
首先,玄奘译本《说无垢称经》有时对一般在家人称“白衣居士”或“居士”,而无垢称与一般在家人共同出场时 , 如《声闻品》说无垢称提升大目犍连这一段,则明确尊称无垢称为“大居士”。
“白衣”,第一义为古代未仕者身着白衣 , 犹如后世称布衣,如《史记• 121 •儒林传》。第二义即佛教徒称俗人为白衣 , 因为出家人著黑色衣之故。
大 , 敬词。
由此,可见“大居士”一词传递著时人对无垢称尊者的尊重 , 也显示出译者虽依格义称无垢称“居士”,却也很想表达清楚无垢称与一般在家人般若智慧的不同、种姓身份的不同 , 所以用这样一种相对“白衣居士”的称呼来显示其中的差异。
也有另外两处直接称无垢为“白衣”。一是全经在最初介绍无垢称身份时,有言“虽为白衣而具沙门威仪功德。”显然是与““沙门”相对待 , 但置于句中 , 丝毫不碍无垢称“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 8 的殊胜。另一是《菩萨品第四》中持世菩萨遇到了恶魔怨假扮帝释要相赠魔女为侍 , 这在持世菩萨作为沙门释子而言的“非法之物”,无垢称说 : “是我在家白衣所宜。非诸沙门释子应受”,以此破了恶魔怨的奸计,教化升华假天女为真天女,点燃了魔宫中的无尽法灯。此处的“白衣”,是无垢称谦逊的自称。
另有《声闻品》与《菩萨品》,当声闻大弟子和菩萨还没有意识到无垢称的持明智慧——比如阿难取牛乳时初见无垢称,以及长者子苏达多七天会供,无垢称不请而至,突然向他们提出问题时,他们首先是只看到了无垢称的在家相 , 所以在玄奘大师的笔下直呼“居士”。而当无垢称展现了他灵性的风采 , 此时 , 他们都立即改变了称呼,在“居士”前加上了表示尊重的“大”,或直接尊称“大士”。 包括其它时候,遍观全经 , 人们一般都尊无垢称为“大居士”或“大士”或“菩萨”,而事实上,称“大居士”或“大士”、“菩萨”,与直呼“居士”的意义是很不相同的。
《大 日经疏》中说,在家菩萨以种种方便道示现种种方便法,以四摄法摄受众生。更重要的是,因为祂“方便慧具足故”,所以,能够不失时方、随顺根机地自在摄受, 令所有众生发起志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心,自觉觉他。比照《说无垢称经》,无垢称的度众事业正是如此,他深入各种社会阶层,有教无类,观众生根,导以究 竟。这样的修行人,《大日经》及《大日经疏》将之定义为“大士”,所谓“行大愿、求大法、起大行、成大事,所谓普令一切众生入佛知见,故名大士也” 9 。
而“居士”,则未必如此。
持戒第一 为作证明
那么,玄奘大师到底是如何认识“居士”的呢?我们先来看一段《说无垢称经》中的经文,这是佛祖在得知无垢称以大方便,现身有疾时,询问他的诸大弟子谁能前往探问,其中持戒第一的优波离所回答。
优波离说,曾经在无垢称纠正了他对两位苾刍的戒律教诫以后,两位苾刍深感闻所未闻无垢称所说的深刻戒法,都赞叹说:“奇哉!居士!乃有如是殊胜慧辩,是优波离所不能及!佛说持律最为其上而不能说!”优波离接下来向佛祖禀报,当时,我就告诉他们,“汝勿于彼起居士想。”为什么呢?因为“唯除如来,未有声闻及与菩萨而能制此大士慧辩。”
这一段出自《声闻品第三》。
其实这段文字非常值得关注,因为优波离是被誉为释迦牟尼佛祖圣法狮子座下声闻众中持戒第一,作为虔诚尊奉佛祖教言、深达戒相、精通律典的优波离,是最不会搞错怎么样的人是居士、怎么样的人不是居士。为什么整部《说无垢称经》都把初圣祖称为“居士”,而在优波离的眼里却不是这样?玄奘大师到底想说明什么?
玄奘大师本人并没有解释何为“居士”。
但是从玄奘大师的弟子窥基大师对《说无垢称经》的疏赞,可以找到一些答案。
在《说无垢称经赞卷第三》10,窥基大师解释了“长者”与“居士”的不同:
“室富,众望权高,称为长者。……齿下家贫,怀道自逸,名为居士。”显然,这里的“居士”义,也正是薄伽梵智及维摩诘宗师所开示的中国本土格义佛教最初理解“居士”是“有才能而隐居不仕”的定义的发挥;但是这个定义,与经中所言无垢称“具无尽财”、“服宝饰”、“摄益一切”的情况完全不同,可以说其实这个对“居士”义的解释,本身就是对无垢称是这种意义的“居士”的否定。
另外,我们在西晋月支国三藏竺法护所译《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中看到佛祖对“居家”的诠释:“断诸善根本,是名居家;不护尊品诸功德,是名居家……” 又说,即使居家,但是“常有等心,于是贤劫所度人民甚多。胜余出家菩萨百千人教授。”而无垢称向两位犯戒比丘所讲之戒,洞达“心杂染故有情杂染。心清净故有情清净。”阐发“一切法性生灭不住。如幻如化如电如云。……如是知者名善持律。如是知者名善调伏。”已经把佛法要义说得明明白白。而整一本《说无垢称经》所记载的无垢称的举手投足,正是《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所言应受诸佛供养的“亦无垢染、有大哀解脱。不念自安、诸菩萨忍诸苦、不舍一切人”11的圣者行。
所以,那两位由衷赞颂无垢称的犯戒比丘,在赞颂时使用了“居士”,立即受到优波离尊者的指正:“汝勿于彼起居士想”,告诉他们对这样一位在家而出家的法身大士作“居士”想,是不妥当的。
依持戒第一优波离尊者对佛教戒律的全面了解,依其亲耳所听闻佛祖的教诲,他认为在古天竺佛教严格的戒律定义中,以“居士”称无垢称甚至是错误的。这里透露出的资讯极其重要!
文有隐伏 顺古而译
同时,我们会注意到,《说无垢称经》在介绍无垢称时,非常不同于其他译本的一点,是它一开篇就作了简明而全面的介绍:
“尔时广严城中有大菩萨离呫毘种名无垢称。”
《说无垢称经赞卷第三》赞此句经文说:
“一住处:广严城;二行位:大菩萨;三种姓:离呫毘;四名字:无垢称。”
为什么要说明种姓?赞中只是说“旧经少者,对寻可知。”
但是我们要注意到离呫毘在佛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种族。据《长阿含经》,在佛在世时的古天竺十六国中,有六族──“释种、俱利、冥宁、跋祇、末罗、酥摩”虔诚奉佛,离呫毗就是跋祇族中的一个民族,据欧洲学者大卫斯(Rhys Davids)考证,跋祇族系由八个小国联合,而以梨车毘、毘提诃二族为主。所言梨车毘就是离呫毗(Licchavi),是中印度毘舍离城(梵vaiśāli
)的刹帝利种族12;又一说,据《说无垢称经赞卷第二(本)》:“离咕毘种,此婆罗门十六姓中之一姓也。”而“居士”一词最初的中国格义译义是表示古天竺四种姓之一的“吠舍”,由此可见,无论离呫毘是刹帝利或婆罗门,“居士”一词的“吠舍”义显然也与无垢称为离呫毘人的事实相差太远了!
而我们看《大唐西域记》,就会发现玄奘大师在这本他自己的专著中,只称呼无垢称为“长者”。想来,“长者”――这才是玄奘大师心目中对无垢称更为准确的说法,而“长者”,恰恰是一个“居士”的反义词。玄奘大师怎么会认为无垢称是一个“居士”呢?
但是玄奘大圣宝为什么在《说无垢称经》还是把无垢称的身份多次翻译成“居士”?
很可能因为无垢称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不容易找到一个现成的人所共知的中土词语简单直接地加以表达,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可能玄奘就以《翻译名义集》中所言其“五不翻”的原则之一:
“四顺古故不翻,如阿耨菩提。实可翻之而摩摄以来常存梵音。” 13所以沿用过去的翻译者所使用的用词。
显然,顺古的沿用并不说明玄奘大师就一定完全认可这样的翻译。但“将错就错”仍然完全可能,比如:
《说无垢称经》:“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住广严城庵罗卫林。”
《说无垢称经疏第一》:“赞曰:化处也,此是中印度境,国名吠舍离。此云广严,旧云毘耶离、毘舍离、维耶离,皆讹也。”
既然如此,照理就不应该再出现使用被认为错讹的用词,但是,在《说无垢称经赞卷第二》,仍然出现了“毗耶”这个词语:
“无垢称经,佛足指按,大千界净。无垢将至,预变毗耶一城为净。”
这种例子并不少见。可见玄奘师徒非常尊重和尽量使用社会的通行语言,为佛法流通和众生的理解做了尽可能的“让步”。但是,他们也在这种“让步”的同时做了说明或伏笔,显示了自己对真理和事实的坚持。“毗耶”这个词语如此,称无垢称“居士”也如此。
而我们会注意到,在开篇的介绍:“尔时广严城中有大菩萨离呫毘种名无垢称”中,是把无垢称明确的定位为“大菩萨”。众所周知,“大菩萨”也就是“大士”。
可见,“居士”与“菩萨”、“大士”是不一样的概念。
由是,我们非常有必要注意到玄奘大师对“僧”的界定。
胜义无相 持明密僧
通常而言,大部分对“僧”的诠解,虽然有其内心的准则,但也极其强调外在形态。而正是玄奘大师所翻译的佛经,非常明确地以心灵境界作为“僧”的绝对评判标准:
“云何名胜义僧?
谓佛世尊;若诸菩萨摩诃萨众,其德尊高,于一切法得自在者;若独胜觉;若阿罗汉;若不还;若一来;若预流,如是七种补特伽罗,胜义僧摄。
若诸有情,带在家相,不剃须发,不服袈裟,虽不得受一切出家别解脱戒,一切羯磨布萨自恣悉皆遮遣,而有圣法,得圣果故,胜义僧摄。
是名胜义僧。”14
说明即使不是我们今天社会中出家住寺的僧人,只要证果,就是僧人,而且是胜义僧。
同时,在他的《大唐西域记》,记录了出家相的德光因为看到慈氏菩萨现在家相,不加礼敬,因此错过学法机会的故事,充分体现了游历了古天竺,有着丰富阅历和宗教过程的玄奘大师,他对佛法的认识,包括对“僧”的认识,都是了义地契入了宇宙本质。所以,胜义僧的判定是不论外在,而以行者的心灵境界为依据的。而在家人也可能是胜义僧,其实早在西晋的《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可以说就已经有了淋漓尽致的阐述。
下面,我们不厌其烦地援引《说无垢称经•观如来品第十二》中的一段经文:
“尔时世尊告舍利子:有佛世界名曰妙喜,其中如来号为无动,是无垢称为度众生,从彼土没来生此界。……无垢称曰:唯,舍利子,于意云何?日光岂与世间闇冥乐相杂住?舍利子言:不也,居士。日轮才举,众冥都息。无垢称曰:日轮何故行瞻部洲?舍利子言:为除闇冥作照明故。无垢称曰:菩萨如是,为度有情生秽佛土,不与一切烦恼杂居,灭诸众生烦恼闇耳。”
很显然的,从这段经文我们可以看到:无垢称身居尘世而不染的境界就是如来的境界,他并没有因为从妙喜国来到了娑婆世界,示现在家相而失去其金粟如来的本质。所以,可以断定,虽然无垢称也被叫作“居士”, “大居士”……也可以说“不能起居士想”,……但是在玄奘大师眼中,他实在是一位当之无愧的胜义僧。
《大日经卷六受方便学处品第十八》中曾特别提到菩萨有在家、出家两种,菩萨大士为令众生成佛而示现在这世间,所以虽然在家菩萨也是守五戒,但是“具慧方便修行此戒”,并且“由此戒具能具慧方便故,诸烦恼恶业不能害之,由此因缘得成佛也。”15但到底这是怎样的智慧方便?
《大日经疏》解释得极为直白:
“方便智具者,此方便,即是身印、口真言、心观本尊三昧,以此为方便,又有妙慧,即观此三事从缘而生入于实相,是故万行顿具而得成佛也。”
在后文,经中对这样的在家守五戒者,直称其为“修真言行者”、“真言行菩萨”,很明确,这就是密宗行者。当然,这些密宗行者的戒规,除了基本五戒,还有为安住自性本具真心以及度一切苦厄而设的四根本戒,即“谓诸法谤一;舍离菩提心二;悭三;恼害众生四。”
由此可见,在家守五戒者有两种行者,一是不修真言,以戒自护者;二是真言行者,是契入实相,具有真正的方便、智慧的在家菩萨。
在玄奘的维摩诘经译本《说无垢称经》中,虽然没有直接点明无垢称就是密宗行者这个身份,但是贯通玄奘大师其他的佛经译本,应该说其实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比如:
《佛地经论卷七》释“定及总持门,无边二成就”时说:“定门即是八万四千三摩地门;总持门者,八万四千陀罗尼门。”可见在玄奘的认识而言,三摩地门和陀罗尼门是不同的两个概念,“总持”起码在某种时刻,它是一种修行的道,一类修行法门的总称,与定门相对。而陀罗尼与非陀罗尼,正是显、密修行之道的根本差别。
那么这时我们再来看《说无垢称经序品》所言诸菩萨摩诃萨“念定总持,无不圆满”,就会感觉到玄奘的严谨,其翻译时所用的每一个字眼,是真正的一字一义,不能少一字,也不能多一字,圆满地显现了显密圆融之圣义。明白了这一点,再来看玄奘大师在《显不思议方便善巧品第二》对无垢称的出场介绍:
“逮诸总持,游戏神通”。
通过前面的分析,对玄奘大师译笔下的这八个字作一个最初浅直白的解释,那就是:
无垢称精妙通达诸陀罗尼门,并深具方便智慧,也就是如《大日经疏》所言:“方便智具者,此方便,即是身印口真言心观本尊三昧,以此为方便又有妙慧。”
而事实上,可以说整部《说无垢称经》,正是一部介绍无垢称圣登《佛地经》所言法界体性智圆满成就的境界、“方便又有妙慧”的胜妙传记。这正是
“若人求佛慧,通达菩提心。
父母所生身,速成大觉位。”16
由此,可以知道,维摩诘无垢称确实如智及宗师所言,是佛梵持明密教僧团的一位圣密僧伽、大长老。因为持明,其实就是持陀罗尼17。
教证双美 佛眼鉴真
细细分析对无垢称尊者称呼的变化,其实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你会发现玄奘大师的翻译实在极为精心、也相当生动,好象表演一样,把当时时空诸圣者情感的变化、智慧的升华、灵性的展现,都力透纸背地表现了出来。
文殊菩萨与无垢称的精舍论法,是全经的关要情节。文殊菩萨在将要辞别佛祖前往探疾时,跟佛祖赞言无垢称是一位深智博辩的大士。但他入了精舍,见到无垢称,就不客气地直呼“居士”!或许是为了“辩经”先以气势夺人;也或许因为观察到随行而来的大弟子声闻众和菩萨众中有一些并不完全明白无垢称的真实境界,想让无垢称以他的修证来证明一切,因此,丝毫不显山露水。果然,在他与无垢称进行了一番问答以后,座中的普现一切色身菩萨提出了一个被普遍认为在家修行逊色于出家修行的敏感话题:
“居士,父母妻子奴婢仆使……是谁?皆何所在?”
无垢称智慧地站在法的高度作了升华性的圣解。显然,答案如此精彩!真正体现了 “居在家居,具足出家戒法。是时为诸如来普宣佛道。”18
而无垢称脍炙人口的一默惊雷,又如此辉煌地令不二之辩达至巅峰,同时拓展了无限的空间!顿时满室华采!
文殊菩萨此时再次深深地赞叹说: “如是菩萨,是真悟入不二法门,于中都无一切文字言说分别!”
之后,大家讨论的都是菩萨之事,自然也都以“菩萨”相称。
但其中又曾有一次文殊菩萨对无垢称不客气地直呼“居士”,这是在无垢称示现圣通力妙取他方香饭之前, 无垢称询问在座的大弟子声闻众和菩萨众谁能做到?一座默然。无垢称就问文殊菩萨,“你怎么不加持别人去取他方妙香呢?”这个问法显然是带点挑战性的,但又蕴藏着对文殊菩萨特别的尊重。
文殊菩萨此时呵斥说: “居士,汝今不应轻毁诸菩萨众,如佛所言勿轻末学。”细细品味,依然是呵斥中带着别具的认定。同时又折射出轻慢末学者,非“大士”、是“居士”的佛教界定。但是,很久以来,一些文人学士总觉得无垢称菩萨是一个不拘礼法之人,真是莫大的误会!
所以,两位法身大士,似乎你不恭、我不敬,其实却是你恭、我敬,互相尊重、彼此鉴证,实在是随行而来的大弟子声闻众和菩萨众既然想要听妙法,他们就有心要演一出戏给大家看,教育和升华在座的大弟子声闻众和菩萨众。可见,佛菩萨没有一件事、一句话是无意义、与法无关的。
而这出渡众大戏最高的总导演,可以说就是释迦牟尼佛祖。
作为一位教主,在与其相关的敍述 或记载其圣示时,他对文殊菩萨和无垢称经常都是直呼其名的。一旦辅以其他身份称呼,往往都有点值得玩味的深义。
比如在《说无垢称经•菩萨品第四》最后总结性的经文陈述,是用“世尊一一别告诸大菩萨。令往居士无垢称所问安其疾。”而之后众菩萨纷纷回忆曾受到无垢称对自己的教诲,则用了“赞述大士无垢称”。那么,释迦牟尼佛祖是不是不知道无垢称维摩诘的修行成就呢?显然不是的。
当浩浩荡荡的队伍:文殊菩萨、随行探疾的大弟子声闻众和菩萨众,以及无垢称一起从维摩精舍回到庵罗树园面见佛祖,释迦牟尼佛看到他们,就问智慧第一的舍利弗:“汝见最胜菩萨大士自在神力之所为乎? ”由此可见,无所不知的释迦牟尼佛虽然未至维摩精舍,但对所发生的一切悉知悉见。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无垢称与每一位声闻弟子、菩萨弟子之间所曾经发生的故事呢!所以,“居士”,实在是因时因缘而说。在佛祖心里,无垢称实在是一位“最胜菩萨大士”。
悉知悉见的佛祖选择询问被誉为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舍利弗代众请法:象无垢称这样逮诸总持、游戏神通,这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具足?
于是佛祖介绍说,无垢称是从清净的佛国净土――妙喜国来到婆婆世界。
这个讲法真是太超出尚具声闻习气的舍利弗的想像,他虽然调伏于佛祖的开示,却未必真的理解,所以他赞叹之余又好象有点难以置信:
于是,无垢称乘佛威神,以一句反问提点舍利弗:
“唯!舍利子,于意云何?日光岂与世间闇冥乐相杂住?”
正在困惑之中的舍利弗又被无垢称如此犀利地破斥了惊诧之想,一时间似乎颇有点无法接受,虽然还是客气地回答说: “否也。居士。日轮才举,众冥都息。”但是,看!这时很自然地就叫了“居士”!
一直到无垢称断取妙喜佛土,令娑婆世界的圣众与妙喜佛土的菩萨们彼此相互望见,展现众所知识的大智本行,这时舍利子再被佛祖询问: “汝已观见妙喜世界无动如来菩萨等否?”意思是眼见为实,这下你信了吧?此时舍利弗就回答得极为谦恭:“我等善获胜利,瞻仰亲近如是大士! ”这时尊称“大士”,显然已经完全信伏了!这恐怕也正是释迦牟尼佛所希望达到的教育目的。
由是,我们发现,《说无垢称经》译本虽然用了“居士”这一格义称呼,但“居士”、“大居士”、“大士”、“菩萨”的不同使用,实在都颇有深义,都是为了证明无垢称是一位真正的深达宇宙实相、直契法尔本来的佛,从而演绎这一场释迦牟尼佛祖与 无垢称维摩诘佛佛共说、佛佛共演的渡众大戏。
直显本真 消弥流弊
总结而言,在佛教传入之初的中国社会,因为对古天竺文化,包括四种姓制度、持明密教的弘传、包括一些民族部落的历史,可能都有一些隔膜,所以最初在翻译某些古天竺的特有概念时就出现了格义式的错误,因此以“居士”称无垢称。
久而久之,随着《维摩诘所说经》的流传,其实“居士”这个词的意思也从本土文化最初的原义发生了一定的变异,成为以维摩诘无垢称为代表的在家佛教修行人的代名词――他们可以是各种类型的,甚至可能仅止于断肉、焚香,但总之的一点,他们是与“僧”完全对待的“俗”。由是,言在家必言维摩诘、言“居士”必言维摩诘。可能也正因为这样,所以玄奘大师还是沿袭了过去人们常用的称呼。但是,玄奘大师虽然用了“居士”这一格义用词,实质上通读全经译文,分析所有对无垢称的称呼,却实在是委婉却有力地破斥了传统格义佛教对无垢称以“居士”相称的偏差,希望以此消解“居士”一词引起的影响深远的误会。
历来的文人学士,常因经中多次用到“居士”,就以为无垢称仅止于一个肤浅意义上的“居士”,最多显得颇有智慧,而且甚至以经文用到“居士”一词为依据,证明己说。堪称误会甚深!真应当认真研读,体认圣者情怀,才不辜负玄奘大师如此良苦用心!
当然,所有历史的发展过程也都是可以理解的。从全经来看, 对无垢称这样一位在家密宗圣者的认识,如何从“居士”一点点升华,进而知其为“大居士”,更知其为圣通自在的“菩萨大士”、“如来”,揭示其实修亲证的圣密僧伽之本质?因为相的分别执著,即使是当时的部分圣者,也显然是需要一个过程。无垢称在整个人类面前的真相解密,也是需要这样一个宗教过程的吧?
但是很明确的,如果理解《大日经》及《疏》对在家菩萨的分类,理解《佛地经论》对“总持”的定义,理解离呫毘人在古天竺佛教中的特殊地位……其实一部《维摩诘经》已经足以令我们明白维摩诘无垢称其实与我们一般常识中所以为的居士并不相同。
遗憾的是,人们对一个事物的判断,往往是以原有的法尘——阿赖耶识中的概念种子,与外境相互作用而得出结论,在我们实际上对一个来自异域的佛教事实缺乏了解时,我们仍然习惯以祖辈习传的狭隘的经验加以不经观察的认定,这种对维摩诘无垢称的认识,虽然可能也算是触及到了他真实身份的最表像的部分,实质上而遗落了他精神和灵性的精粹与本质,这种遗落甚至可以说变成了一种扭曲。甚至千百年来,这一被曲解的形象,既引领了许多文人雅士走向佛教、却又在相当程度上肤浅化、表面化、甚至误导了他们对佛法深刻的体认与落实。所以,对维摩诘无垢称的“正名”,其实是具有非常现实的价值和意义。
在此也需要特别地说明,这篇论文受益于中国汉传密宗宗长薄伽梵智及维摩诘宗师对维摩诘无垢称真实身份的揭密,这一揭密提供了更为开阔的视野和高屋建瓴的角度,堪以打破包括笔者在内的所有学者的思维局限,令本文能够将所引用相关经典资料与部分历史研究成果彼此贯通,笔者在此表示至诚的感谢。这也说明,面对一个“新出现”在社会上的宗派及其教言,教界和学者,都要有一种如同对待前沿科学一般的敏感,敏锐并严谨、直面并谦逊地去包容、了解与加以研究。
注释:
1《臂痛谒告,作三绝句示四君子(其三)》,《苏轼诗集》,[宋]苏轼撰,[清]王文诰辑注,孔凡礼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2月卷三十四,第1800页
2《净名玄论(名题中)卷第二》:“发迹经云:净名即金粟如来。”吉藏法师造,大正藏第三十八册
3《胡适文存三集》卷四《海外读书杂记》,欧阳哲生编,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11月,第301页
4《鲁迅全集》第五卷《准风月谈》:《吃教》,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328页
5《薄伽梵智及维摩诘师尊2013.11.23星期六下午 4-5pm Hobart
FM 96.1 电台311华语广播圣密•龙讲圣示不怕无庙 只怕无道》,http://blog.sina.com.cn/s/blog_680b93940102eblz.html
6参见《传递正能量 共圆中国梦•图文画册系列(之一)》中国汉传密学研究院编译局排版及出版, 2013年6月
7参见《薄伽梵 智及维摩诘 师尊Hobart
FM 96.1 电台华语广播圣密龙讲》2012.12.1等
8《说无垢称经•显不思议方便善巧品第二》,大唐三藏法师玄奘奉 诏译,大正藏第十四册
9《大毗卢遮那成佛经疏卷第十七》,沙门一行阿阇梨记,大正藏第三十九册
10大慈恩寺沙门基撰,大正藏第三十八册
11、18、《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西晋月支国三藏竺法护译,大正藏第十二册
12《丁福保佛学大辞典》:离车 (杂名)Licchavī,又作利车,离奢,粟唱,隶车,黎昌,律车,梨车毘,离车毘,粟呫婆,粟呫毘等。毘舍离城刹帝利种之名也。
13《翻译名义集•翻译名义序》,宋唯心居士荆溪周敦义述,大正藏第五十四册
14《大乘大集地藏十轮经•有依行品第四之一》,三藏法师玄奘奉 诏译,大正藏第十三册
15《大毗卢遮那成佛经疏卷第十八》,沙门一行阿阇梨记,大正藏第三十九册
16《金刚顶瑜伽中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论(亦名瑜伽总持释门说菩提心观行修行义)》,开府仪同三司特进试鸿胪卿肃国公食邑三千户赐紫赠司空諡大鉴正号大广智大兴善寺三藏沙门不空奉 诏译,大正藏第三十二册
17《大毗卢遮那成佛经疏卷九》:“持明者,梵云陀罗尼,即总持一切明门明行。” 沙门一行阿阇梨记,大正藏第三十九册
弟子:金刚师红叩呈
2013年1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