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t Venerable樓宇烈教授於中國漢傳密學研究院開幕聖典上發表的學術報告

著名學者、北京大學宗教研究所所長、
國學家 、宗教學家 
Most Venerable
樓宇烈教授
於中國漢傳密學研究院
開幕聖典上發表的學術報告
 
Australia Tasmania Hobart
於金剛禪大學阿絲律耶宮
2009年7月28日 

根據
Hobart, Tasmania, Australia
中國漢傳密學研究院演講廳
現場錄音整理
未經
Most Venerable樓教授親自審閱

尊敬的　智及宗師：
   各位長老：
   各位上師：
   各位行者：

本來這個是一個《淺論佛教超越界限》學術研討會，不是我一個人的報告會。原來我給這個研討會準備了一篇短短的文章，向大家交流一下。但是，我看今天的時間已經是比較晚了，要完全來唸，佔的時間太多，更多的時間應該讓大家一起來討論。所以我就把我準備的一點想法，跟大家簡單地談一談。

  我準備的文章的題目是《探求合乎本土文化傳統的宗教學研究理論》。這個問題的提出，是有感於我們在東亞的學者（包括我們中國在內的，佛教研究的學者們），到現在為止，都是借用了西方的宗教的理論來研究我們東方和中國的宗教（包括佛教在內）。

  這樣的研究，往往跟東方的，或者中國的宗教的實際狀況不完全一樣。因為，各地的宗教所產生的文化背景不完全一樣；祂所具有的特徵也不完全一樣。拿一個文化的背景下所形成的宗教的特徵所形成的理論，來研究其他的，或者來彌補其他的文化背景下面所產生的宗教，不一定是很合適。

  所以我覺得，我們要研究這一個地區，祂的宗教的特徵、宗教的形成，必須［研究］這一個地區的文化背景。像我們今天的中國漢傳密宗──聖密宗金剛禪佛教能夠在澳洲，在這皞峇燈弘揚，祂一定需要照顧到這一個地區的文化傳統。

  在弘法的過程的中間，就需要來調整自己的一些教義、一些修行的方法，使這個地區的眾生能夠更好的理解和接受。

  所以，就佛教來講，當祂從印度傳到中國以後，祂就必需要了解中國本土文化的特徵，然後來作出自我的調整，來適應在中國文化背景下的地區的眾生對祂的接受。所以，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國以後，祂就出現了一些變化──在根本的教義上面、價值觀念方面，以及在具體的詮釋上面、理解上面，有了不同的重點。

  所以，我這一篇文章的提出，就是希望我們在研究東亞地區，包括中國在內的宗教的情況的時候，要注意到這樣的不同的［特點］，要提出我們自己的宗教學的理論，才能夠更好地來了解這個地區的宗教的根本的特徵和精神。

  所以，我在這一篇文章中間，提出了中國文化背景下面，宗教的十個方面的特徵，為我們研究中國佛教提供一些參考。十個方面的特徵，主要是我簡單的講一下。

  一、在中國的歷史上人權跟皇權的關係，從來就是皇權統治人權。所以，宗教要得到發展，它必需要跟社會的掌權者能夠溝通。

  所以，佛教傳入中國以後，也曾經發生過這個問題。［中國的佛教］沒有能夠完全超越社會，獨立地來進行傳播。因此，必需要能夠得到當權者的認同，所以，經常把當權者看成是最大的護法。有了這樣的大護法，我們在社會中間就能夠更好地來推廣、弘化我們宗教的理念。

  所以，其實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在許多地區、國家裡面，其實也同樣存在這一個問題，但是，由於文化背景的不同，這一點可能不是那麼突出的表現出來。但在中國，這個問題，由於歷史文化傳統，中國歷來就強調“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詩經·小雅·穀風之什》）觀念的主導下，中國從來沒有出現過神權淩駕于王權之上的現象。在這樣的背景下面，必需要有這樣的變通。

  所以，佛教剛傳入中國不久以後，一些高僧大德看到了這樣的情況，他們就提出來：

  〝不依國主，法事難立。〞

  首先，教法的對象是當權者，把他們變成了我們的大護法，我們傳播起來，弘法起來就方便多了。這是一個特點。

  二、在中國歷史上，可以說，從來沒有出現過一神的信仰，也沒有一種絕對意義上的，讚頌神的至高無上、讚頌神聖性的崇拜的對象。所以中國人對神的信仰，沒有像西方的造物主的概念。

  所以中國文化的信仰中間，神是多元的，哪兒都有神──我們講〝山有山神、水有水神、門有門神、灶有灶神〞，是一種多元的神的信仰。這一個情況就沒有至高無上的、神聖的這樣一種神的信仰的情況。這是第二個特點。

  三、在中國的神的信仰裡面，有一個主要的神，就是自己的祖先──對祖先的崇拜。所以中國人一定不能忘祖，一定要祭祖。

  四、在人和神的關係上面，人並不是為神的命為聽的，更重視人自身，強調自身的品性的提昇。

  所以，中國近代有一位領導我們近代的一個變革運動〝戊戌變法〞的思想家，名康有為。康有為曾經分析過：

  “中國的宗教跟西方宗教有一個很大的不同。西方的宗教是一種神道的宗教，而中國的宗教是一種人道的宗教。”

  所謂神道宗教就是以神為最主要的崇拜的對象；所謂以人道為特徵的這樣的宗教，就把人自身的主動性、能動性放在第一位。

  所以佛教傳入中國以後，也非常強調人的主動性、能動性這一點。佛教在印度本身來講，祂就是一個強調自力解脫的這樣一個宗教。所以佛教無論哪一個宗派，其實都是離不開自力解脫。

  昨天我跟　智及宗師交流的時候，　智及宗師也講到我們的中國漢傳密宗──聖密宗金剛禪佛教也是強調自力解脫，要有個人的親証實修。離開個人的親証實修，不可能獲得解脫。這是第四點。

  五、中國人宗教信仰是具有很強烈的現實性和功利性，不離開世間。中國的佛教在這點上面是相當突出的。所以，近代以來，我們強調建設人間佛教。人間佛教是強調佛法就在人間，佛是人做的。這一點我覺得是非常重要的。

  剛才我聽見金剛紅淨長老的文章也涉及到這樣的問題，所以中國人的宗教信仰非常現實性。另一方面，確實帶來了宗教方面的，也可以說是一種弊病吧，就是功利性比較強。有許多人的宗教信仰裡面，包括對佛教的信仰，更多的是著重於對自己功德的回報──自己做了那麼一個功德，希望得到這個功德的回報，所以就缺乏一種宗教信仰的神聖性。

  所以我也經常講到，有的時候，在中國的宗教觀，宗教觀念裡面，一方面強調人的主體性、能動性、自力解脫，是非常好的一個方面；但同時，在這樣好的傳統中間，也確實存在著缺乏一種神聖性，而追求一種世俗的功利。這一個方面，我想，也是我們今後在發展的過程中間要努力地來改變它。所以這是第五個方面。

  六、中國的宗教信仰有比較濃厚的理性的色彩。我們講宗教是以情感為主，但是，中國的宗教除了情感方面的信仰以外，還帶有一種強烈的、濃厚的理性的色彩。也就是說，我們並不是簡單的盲從，盲目的服從、盲目的信仰，而要從這裡面，通過自己每個人的理性的思維來真信、實信，而不是一種迷信。

  所以我曾經聽一位佛教的禪宗的佛教師父講過這樣一句話：

  “佛教不怕不信，只怕迷信。”

  這裡的意義就是告訴我們，是有一種理性的分析的態度，而不是一種盲從。所以我在探討這一個問題的中間，我講到中國的佛教很有這個方面的代表性。

  因為佛教：
強調正信──正確的信仰；
強調智信──智慧的信仰；
強調自信──信自力，實信。

  也就是說，不是把信仰看成一種抽象的、遙遠的東西，而是把祂落實到我們的生活中間，落實到改變我們的生命上面去。所以，中國的佛教，我覺得是很有濃厚的理性的色彩。

  因而，第七點為：中國的宗教信仰強調個人的、內在的自我超越──中國的儒家也是強調自我超越；道家，道教也是強調我自超越；佛教更是這樣。

  八、中國的宗教在某一個角度來講，缺乏一種強烈的傳教精神。中國的宗教的信徒，基本上是靠信徒們的自願。這一點可能跟中國的文化傳統有很大的關係，因為中國的儒家就是這樣的典型。中國的儒家有一部經典叫《禮記》，《禮記》上面有這樣一句話：

   “禮聞來學，未聞往教”。  

  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呢？從理這個角度，只聽說您跑到我這兒來向我們求教；沒有聽說過我主動地跑到您們面前去來給您們講學。所以這也是我們俗話說的：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

  這一點，當然從一個角度來講，是尊重每一個人個人的選擇。所以，這個跟西方的宗教，特別是西方的基督教傳教士強烈的傳教的意識可以做成一個相當鮮明的對比。

  九、在中國的歷史上，雖然一方面我們傳教要跟皇權有一個很好的協調，要取得皇權的支持；但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到中國皇權對整個宗教來講，還是比較寬容的，是容許不同的宗教的並存的。所以，在中國的歷史上面，可以說，在皇權的協調下面，各個宗教都能夠相互並存，相互的學習，共同的來發展。

  在中國唐代的時候，世界的許多宗教都傳入到了中國。當時在中國，各種宗教都可以相互並存，相互尊重。您能夠適應中國的本土的文化，作出自我的適當的調整，那麼，您就可以生存下來，您就可以流傳下來。如果您不能夠跟中國的本土文化相結合，自己沒有作出一種適當的調整，您可能被社會、時代所淘汰。

  從整體而言，中國的文化是比較包容的，各種不同的宗教都可以並存。

  十、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存在著大量的民族宗教的問題。所以，同樣一個宗教，在各個不同的民族地區，祂也就會呈現著不同的情況。這也就是我前面講到的一樣──要在一個文化背景不同的民族地區生存下去，祂必需要適合這個民族地區的情況。

  由於這樣的情況，所以許多宗教，祂跟當地的文化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有的成了當地的一種民族的文化，而且這些民族宗教，祂常常有這樣一個特點：

  一、祂可能是全民族的信仰；
二、祂完全跟當地的民族的文化合二為一；
三、在民族地區的宗教，祂的社會作用是極其強大，往往超過我們的想像。所以在民族地區，宗教的號召可能遠遠超過政治的號召。

  所以，我想根據這樣十個方面的很粗淺地歸納，可能還有更多的；可能還可以從不同的角度歸納出不同的特點。

  僅僅從這十個特點來看，我想，就可以看到東亞或者中國地區的這一種文化背景上，其宗教具有很多跟西方的宗教不相同的特點。所以，我們如果是簡單地套用了西方的宗教的理論來研究我們中國的宗教或者東亞的宗教，可能有很多地方不同。

  我們過去的研究，很多就存在著一種［誤會］的情況，常常存在一種［缺諸］事理的情況，結果是歪曲了我們的宗教的一些特性。

  我認為比較是很重要的。但是，比較並不是為了抹殺某一個地區的文化的特點、宗教的特點。而比較中間，大家是要去探求各個地區、各個民族在文化傳統下面形成的不同的宗教的特徵、特點，要去探求這個東西。把這一些不同的特點揭示出來，就可以讓我們更好地來相互之間進行交流和學習。

  所以，有差異我覺得沒有關係。其實我們更好學會一種相互的尊重和相互的理解，而且也可以通過相互學習來推動發展。我們過去在很多情況下面，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且常常把我們的特點消除掉了，完全被其他的文化背景下所形成的一些宗教的理論把它消解掉了，讓我們更無法來發展我們的不同的特點的宗教。

  因為這次的研討會包括了怎麼樣超越界限的問題，也包括東亞宗教研究的方向的問題，所以，我想提出這些特點跟大家來討論。希望能夠為我們今後的研究，在我們今後的宗教的實踐方面、我們在弘法的方面，能夠有一個啟發的作用。

  已經用了半個小時來講了，謝謝大家！

  ［全場報以最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