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家”的大一統理念
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是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提出的重要論斷。這一重要論斷,立足中華文明發展史,着眼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戰略全局,深刻揭示了中華文明綿延不絕、歷久彌新的內在機理,也為我們從整體上把握中華文明的精神特質、結構形態和時代價值提供了根本遵循。理解五個突出特性,不能停留於若干歷史現象和文化表徵的羅列,而應深入把握其內在關聯及共同指向的深層邏輯。我理解,這個深層邏輯,集中體現為一種獨特的文明秩序——一個文明在處理共同體建構、歷史延續、價值整合與差異協調時所形成的內在法則。

進一步看,五個突出特性可以概括為兩種相互貫通的理念:一是由統一性和包容性共同支撐的“天下一家”的大一統理念,二是由連續性和創新性共同展開的“窮變通久”的通史理念,和平性則是中華文明在處理內外關係、古今關係和文明關係時所呈現的鮮明品格。正是在兩種理念的統一中,中華文明形成了兼具整體性、開放性、連續性與創造性的文明結構。由此出發,中華文明的意義就不僅在於其歷史之久,更在於其所蘊含的文明秩序,這為理解現代世界的文明問題提供了不同於西方主流文明論的思想資源。
“天下一家”的大一統理念,回答的是中華文明如何在廣闊空間中建構共同體。大一統並不是對差異的抹平,更不是以單一尺度壓制多樣性,而是在承認差異、協調差異的基礎上,形成更高層次的整體性秩序。
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中的“天下”,從來不是狹隘封閉的地理概念,也不是單純由強力劃定的統治邊界,而是一種具有普遍指向的秩序空間。《尚書》言“協和萬邦”,《左傳》言“親仁善鄰,國之寶也”,《論語》言“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禮記》言“天下為公”——這些經典論述揭示的,都是中華文明關於天下秩序和共同生活的基本理解:不同地域、族群、文化之間並非天然構成不可通約的敵我關係,而是可以被納入一個可溝通、可協調、可共在的倫理政治結構之中。
大一統之所以成為深層結構,關鍵在於中華文明對“中”的理解具有鮮明的價值意味。中國之“中”,並不是地理中心或權力中心意義上的自我神化,而首先是一種超越偏私、持守公正、着眼整體的中正之德。古人所說“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表達的正是以整體為念、以公共為歸的秩序精神。漢儒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明確提出“《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將大一統上升為貫通天人古今的普遍法則。正因如此,中華文明意義上的統一,從來不是排斥差異的機械統一,而是能夠把不同區域、族群、傳統納入共同秩序之中的有機統一;其包容也不是無原則的拼貼堆積,而是在共同體認同和共同價值框架下實現的兼收並蓄。統一性與包容性之所以相輔相成,正在於中華文明是靠開放性的共同體邏輯來塑造自身。
推而觀之,大一統理念不僅體現在政治整合上,而且貫通於倫理教化、制度建構和文化生成之中。《周易》提出“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說明“文”在中華文明中從來不只是器物修飾和典章形式,而是教化人心、整合秩序、塑造共同體的實踐力量。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中華文明形成了獨特的文明觀:文明不是通過排斥他者來證明自我的身份標識,而是在組織關係、化解張力、轉化差異中不斷展開的歷史過程。差異並不是共同體的威脅,而恰恰是更高層次秩序得以形成的條件。回溯歷史,從秦統一六國後設郡縣,使“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奠定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基本形態;到漢承秦制並推恩削藩、獨尊儒術,鞏固大一統格局;從隋唐再造統一、兼收並蓄,以科舉制打破門閥壁壘,形成恢宏氣象;到元清入主中原而承續中華政統——中華文明在數千年歷史中不斷處理多區域、多民族、多傳統之間的關係,在保持整體統一的同時容納豐富的差異,形成多元一體的文明格局,為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提供了深厚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