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鋒•辨•禪
來源:《中國宗教》2009-9 作者:李嶷

機鋒是佛教禪宗用語。“機”是契合禪宗智慧的關鍵和機宜,“鋒”形容受教者活用禪機的敏銳狀態。在古代禪林之中,機鋒以寄意深刻、無跡象可尋,乃至非邏輯性的言語來表現自己的境界或考驗對方,用於禪師、學人之間相互勘辨,被稱為導迷向覺的“良藥”。機鋒盛行於禪林一千多年,為後人留下了大量的禪宗公案,成為禪林參悟的重要法門。
少林寺為禪宗祖庭,多年來一直努力推廣禪宗文化。“機鋒·辨·禪”的模式,就是在參考了藏傳佛教辯經、國內外辯論賽等形式之後,對禪宗機鋒進行的一種新探索。
在此處,是“辨”,而非“辯”。禪非“辯”——禪本身不可說,更如何能“辯”?對禪的體悟本無對錯,只有究竟與否的區別,又何須“辯”?但是禪需要行,禪宗講求實踐,所以需要“辨”,辨析清楚了,自然更有益於行。
現實主義是禪宗的特點。禪是用來指導生活、指導人生的。所謂“覺悟”,無非亦是在智慧的指導下,進行一種合理的生活,達到一個完滿的人生。所以,辨禪並非僅僅是禪林之事,對於普通人,何嘗不是體會禪門智慧、提升人生的良機?
這就是“機鋒·辨·禪”的本意。
8月29日至30日,由少林寺和佛教在線聯合舉辦的第三屆“機鋒·辨·禪”活動在河南嵩山少林寺舉行。通過層層選拔,來自全國各地的21位選手最終入圍,參加了此次現代禪林盛事。
“機鋒·辨·禪”會場設在少林寺禪堂。會場四壁懸掛着傳說中少林寺護法神——緊那羅王的畫像條幅。辨禪壇的背景為大幅菩提樹彩畫。主辨手端坐於蓮花座上,其餘副辨手繞其周圍,席地而坐,嘉賓和僧信二眾則層層圍坐。此辨禪形式,是模擬佛陀得道後,在菩提樹下為五比丘初轉法輪的情景。辨手們之間的峭峻機鋒,讓人不禁想起禪宗公案中祖師們參禪論道的場景。
在清凈莊嚴的《香爐贊》的梵唄聲中,永信法師、紹雲長老、本如法師面向達摩祖師像拈香主法。主持人宣布比賽正式開始。
所謂“機如刀鋒”,唇齒之間的刀光劍影,就此於無形中展開。
初賽:21位選手分三組進行辨禪。
初賽題一:“心外無法,滿目青山”,為什麼?
初賽題二:“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獨尊什麼?
題一出自《五燈會元》記載的天台德韶國師偈語:“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法眼聽到之後評價說:“即此一頌,可起吾宗。”
題二出自《五燈會元》卷一:“世尊才生下,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曰:‘天上天下,唯吾獨尊。’”
這兩個問題是相互關聯的,所以被作為初賽的自選題目。兩題的關聯點就在於“心”:
心外無法,為何還有滿目青山?——心有內外嗎?法是有無嗎?
獨尊的“我”,究竟是什麼?——是自性真心嗎?在這一心之中,還有天的上下之別嗎?
世間智慧區別二元,禪則要打成一片,最後落實於一心。有二元,故有辨;落實於一心,方得真諦。
選手就這兩個問題,妙語連珠,機鋒四起,關於題一,有的從空、有立論:心外無法,是講真空,滿目青山,是說妙有。說空說有,最後都歸於一心;有的從心、法立論:心外無法,是謂“一心具足一切法”,滿目青山,是謂“萬法具足一心”。關於題二,有的講“獨”:自性為一;有的談“尊”:清凈自性,為入道根源;有的說“我”:假名為我,實為空……
在電光火石之間,展現禪宗的智慧;在心念相印之中,頓悟佛法的奧秘。選手之間進行了一輪輪的對答,有的直截了當,機鋒銳利;有的內斂婉轉,卻充滿機趣。或用質樸的語言,直指心性;或用詩偈對答,蘊含深遠。選手們精彩對答,時時贏來觀眾的陣陣掌聲。
複賽:晉級的12位選手分兩組進行辨禪。
複賽題:古德曰:“無佛處不可停留,有佛處急須走過。”試問汝向何處安身立命?
此題出自《五燈會元》:“有學人問趙州:‘擬向南方學些佛法如何?’趙州答:‘你去南方,見有佛處急須走過,無佛處不得住。’學人說:‘與么,即學人無依也?’趙州說:‘柳絮!柳絮!’”
這個問題的關鍵是對有佛和無佛、無住和有住的辨析。前半句是有佛處,卻需無住;後半句是無佛處,卻不得住。有佛、無佛是什麼關係?心迷即是眾生,心覺就是佛,無非當下一念;無住、有住如何辨析?佛法應無所住,那又如何安身立命?機鋒凌厲的選手們,如何圓融這些矛盾呢?
這一輪比賽較初賽更加精彩紛呈。選手們有的破“處”:凡是有“處”,如何安身立命?“當不住安身立命,安身立命亦無之時,正可安身立命”;有的單刀直入:自性即佛,無須分別有佛無佛,自性即與佛無二無別,只需向一念清凈心安住;有的破相:有佛處、無佛處,都是住於相,應“無所住”,住無住處,即是安身立命處……
選手們或單刀直入,或行雲流水。機鋒禪趣,讓比賽高潮疊起。
決賽:晉級的6位選手進行辨禪。
決賽題:達摩面壁,背向何處?
此題關鍵在於“面”,面向何處,背就向另一處。可是一語落實,就入圈套。佛性無方無圓,無四方上下。或謂背向煩惱,面向菩提?背向世間,面向出世?背向生死,面向涅槃?但是一如不二,選手們又如何統一呢?
經過前兩輪的比賽,選手之間已經有過“交鋒”,此番再次相遇,一上來就直指要害,短兵相接:
有的立論樸實:機鋒都是方便,談背、談向,都非祖師意;有的直接一語:面背本為一體,背向南,又何妨我坐東朝西?不過戲說而已!有的舉偈為說:“達摩未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如如不動,何來面背?有的手比心畫,以作為激發的機宜;有的不發一語,默證於心……
禪本無二,無二何來“辯”?禪宗“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所謂離文字相,離心緣相,不可思議,畢竟不可得。“以心傳心”的禪宗,又何從辨起?
在此時此刻,選手們用不同的方式展示了自己對禪的領悟,問者未必不明,答者未必真明,每一個機鋒,不是為了考問對方,而更是對自己的歷練;每一個問答,不是為了難倒對方,而是為了彼此體悟禪的奧秘。正方便了一應聽眾,時時會心,盡得禪悅!
也許最為難的是評委了:選手或從理說,或從行說,或交互穿插;或從世俗諦說,或從勝義諦說。立論的角度不同,言說的方法各異,都是“醍醐上味,純一無雜”,一應平等,無有高下,如何評判?何人晉級?評委“解結”,也是一大難題!
好在辨禪不過是一個“遊戲”,一種方便,層層剝落之後,直達禪的心髓!方得 “三昧”。最終的結果,還有那麼重要嗎?
出得門來,清涼的山風迎面而來,秋雨洗滌過後的嵩山,在陽光之下更加青翠,而這一切,似乎都帶着活潑潑的禪意!
責任編輯 朱宇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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